AI Agent 与 Web3 的融合叙事,正在掀起一场争论。
11 月 13 日,OpenAI 宣布推出 ChatGPT Wallet,并与 American Express、Mastercard 和 Visa 合作,让 Agent 能代表用户完成商品购买与支付。
此前,AI Agent 一直被视为稳定币最具潜力的新兴使用场景,而 OpenAI 却在落地第一步选择接入传统银行卡网络,让不少人开始质疑,「如果连 ChatGPT 都接入了 Visa 们,那 Agent,真的还需要稳定币么」?
这种质疑并非毫无道理,但它实际上混淆了两个不同的概念:「人类授权下的 Agentic Commerce」,与「机器自主协作的 Agentic Economy」。
- 对现阶段以购物、预订和日常消费为主的 Agent 应用而言,资金仍然来自人类用户的银行账户,交易也高度依赖银行卡体系成熟的商户网络、身份验证和消费者保护机制,传统支付网络显然拥有更成熟的商业基础设施;
- 但 Agentic Economy 的边界远不止于此,当 AI 开始自主购买数据、调用 API、租赁算力,甚至与其他 Agent 进行持续的价值交换时,支付需求可能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消费场景;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Agentic Economy 并不等于 Agentic Commerce,尤其是 当 AI 从人类的消费助手变成经济活动的参与者,究竟需要怎样的支付与金融基础设施?
一、Agent 支付的第一站,为什么是传统金融?
理解 OpenAI 为什么选择 Visa 和 Mastercard,首先需要厘清两个常被混为一谈的概念:Agentic Commerce(智能体商业)与 Agentic Economy(智能体经济)。
前者主要指 AI 代替人类完成商品发现、比价、下单和付款等消费行为;后者则是一个更广泛的概念,意味着 AI Agent 不仅能够执行人类交代的任务,还可能脱离人类的逐笔指令,与其他 Agent、企业和服务提供商进行持续交易。

从当前落地进度来看,Agentic Commerce 显然走在最前面,而传统卡组织在这一领域依然握有难以撼动的优势。
以 ChatGPT Wallet 的设计为例,其实就相当克制且务实。
用户提前绑定符合条件的银行卡,当 Agent 找到目标商品并准备付款时,用户查看商品、总价和所选银行卡,通过 Face ID 或指纹等安全验证确认交易。
随后,支付网络会提供一组替代真实银行卡信息的支付凭证(Payment Token),用于完成交易,商家和 Agent 无须直接接触真实银行卡信息,用户也能够继续享受原有银行卡奖励及符合条件的交易争议保障。
这套设计最大的优势,是 没有要求用户改变原有的支付习惯,也没有要求商家重新搭建一套支付系统。
毕竟像这类面向大众消费者的 AI 产品,直接复用 Visa 和 Mastercard 覆盖全球的商户受理网络、收单体系与反欺诈风控,远比教育普通用户「先买稳定币、再建链上钱包、最后管理 Gas 费」要现实得多。
更重要的是,传统支付体系不仅负责资金转移,还提供了一整套商业争议解决机制——商品出现质量问题时,消费者可以发起拒付申诉,商家也能沿用既有的退款与客服流程。这是目前链上支付在全球零售端尚未普遍具备的能力。
不过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目前 ChatGPT Wallet 并未实现完全无人干预的自主支付,用户依然需要在每笔交易前手动核对并验证。
按照 OpenAI 公布的首阶段设计,用户仍然需要在每笔购买前确认商品、总价和银行卡,并通过生物识别完成授权。未来才计划进一步开放预授权能力,让用户提前设置消费额度、购买品类和有效时间,使 Agent 能够在既定范围内自主完成。
这恰恰说明,消费级 Agent 仍处于「人类主导、AI 辅助」的早期阶段,AI 只是帮助人类购买商品,因此现有银行卡体系,已经能够解决大部分问题。
但如果一个 Agent 每天需要调用数千次 API、购买实时数据、租赁 GPU 算力,还需要向其他 Agent 支付服务费用,那么它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购物问题。
二、穿透 Agentic Economy:稳定币与新协议的机会在哪?
当 AI Agent 从「帮人买东西的助手」演变为「自主开展业务的经济实体」,交易结构将发生质变。
设想一家企业部署了一个 AI 研究 Agent,为了完成一项深度分析任务,它可能需要在几分钟内并行完成一连串动作:向数据服务商购买实时市场数据,向云计算平台租赁 GPU 算力,调用第三方 AI 模型完成分析,再向其他 Agent 购买专业的数据处理服务,最后交付成果。
整个过程中,Agent 需要与多个不同的服务提供商发生支付关系,与传统消费支付相比,这类交易呈现出几个明显特点:
- 交易颗粒度更小: 过去,企业购买 API、数据和计算资源,通常采用订阅、预充值或套餐模式,但当 Agent 能够根据任务需求动态调用不同服务时,按次计费、按调用量计费会变得更加自然;
- 交易频率更高: 一个 Agent 可以连续运行数小时,甚至长期在线,与多个服务商发生交易,它不可能每次调用服务都等待人类手动输入支付信息;
- 交易关系更加开放: 不同 Agent 可能运行在不同企业、不同国家和不同技术平台上,彼此之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账户关系,也未必共享同一家银行或支付服务商;
Cobo 销售与解决方案负责人 Lucas 此前在第四届跨境数字金融合规大会上分享过一项针对 Base 和 Solana 网络的抽样研究:覆盖 35 天、超过 600 万笔交易的样本中,超过 90% 的 AI 相关支付金额只有几美分,甚至不足 1 美分。
这一数据反映出,部分早期机器支付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小额化特征。
类似的实践也正在出现:Solana 网络上已经出现单次收费不足 1 美分的天气查询 API,以及按次收取几美分的 Token 安全筛查服务;而在互联网内容侧,Cloudflare 等基础设施巨头也正在推动基于 x402 协议的按次付费机制,让 AI 爬虫按每次网页抓取实时向内容方结算。
传统银行卡并非无法处理小额交易,但当支付从偶发的消费行为变成高频、自动化的 API 调用,逐笔授权、支付处理和结算所产生的成本,就可能成为业务效率的瓶颈,换句话说,区块链网络与稳定币才能让这种高并发、极小额的机器间(M2M)结算在经济上成立。
除此之外,稳定币也提供了更适合 Agentic Economy 的可编程结算方式。
在这一模式下,支付可以通过智能合约与 API 直接嵌入 Agent 的自动化任务流中。Agent 可以通过钱包持有稳定币,在获得授权后向指定地址付款,也可以与智能合约交互,完成更复杂的资金管理操作,而不必让每一笔机器间交易都依赖传统银行卡账户和商户收单流程。
例如,在按秒计费的算力或 API 场景中,稳定币支持 7×24 小时全天候流转, 企业还可以结合支付流协议(如 Superfluid)实现按次、定时或按秒的持续结算,而不必等到月底再统一对账。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稳定币在所有场景下都比银行卡更便宜、更高效,链上交易仍然涉及网络费用、流动性、法币出入金、合规筛查和商户接受程度等问题。
真正重要的是,稳定币提供了一种互联网原生的可编程价值转移方式,使支付能够更自然地融入机器之间的自动化协作。
总的来看,目前围绕机器自主支付,行业近期已经沉淀出几条清晰的协议路线,甚至传统卡组织本身也在积极拥抱这一双轨格局,其中包括 Coinbase 推动的 x402、Stripe 与 Tempo 联合推出的 Machine Payments Protocol(MPP),以及 Google 的 AP2。
它们的侧重点并不完全相同,但都在尝试解决一个共同问题: 如何让 Agent 能够像调用 API 一样,自主发起和完成支付。
今年以来,也有几个值得关注的进展:
- 3 月 18 日,Visa 发布专门的支付规范和 SDK,让 Agent 能够在机器支付流程中使用 Token 化银行卡凭证,意味着传统卡支付也开始适应 API 调用和机器间交易;
- 6 月 3 日,Mastercard 宣布在现有全球支付网络中增加使用受监管稳定币进行链上结算的选择,涉及 USDC、PYUSD、USDG、USDP、RLUSD 等资产,以及 Ethereum、Solana、Base 等多个网络;
- 6 月 10 日,Visa 在 Payments Forum 上发布 Agent Score、Agentic Directory 等 AI 商业基础设施,同时扩大稳定币结算试点;
- 10 月 15 日,Visa Direct 与 Mastercard 分别推进稳定币商业化—— Visa 将 USDC 预充值能力从试点推进至商业部署,用于跨境付款;Mastercard 与其收购的稳定币基础设施企业 BVNK 推出 Global Money Platform,通过单一 API 整合法币与稳定币账户、实时兑换、稳定币关联银行卡及本地银行出金等能力;
- 10 月 19 日至 20 日,Mastercard 进一步切入稳定币风控与机器支付,推出 Stablecoin Security,将支付数据与区块链分析结合,为金融机构提供交易前风险识别,并展示 Agent Pay for Machines,基于 x402 让 Agent 购买数字服务,并通过数字签名支付凭证实现先授权、后执行、再汇总结算;
从这些动作可以看出,传统支付网络与区块链并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
Visa 在 2026 年 Payments Forum 上曾用一句话概括这种趋势: AI 正在改变商业交易的前端,而稳定币正在重塑资金流动的后端。
Agentic Economy 的未来,很可能不是某一种支付方式取代另一种,而是不同支付工具、协议和结算网络逐渐融合。

三、稳定币不是唯一选择,但可编程信任基础设施,是必选项
回到开篇的争论:Agent,到底还需要稳定币么?
答案其实非常清晰, 稳定币不是 Agent 进行支付的「唯一」方式,但当交易走向开放、高频和跨主体协作时,它提供了一种适合 Agentic Economy 的可编程结算选择。
而比支付方式更底层的问题是,当 AI 获得了使用资金的能力,谁来确保它不会超出授权范围?
这可能比选择哪一种支付方式更加重要。
普通消费者使用银行卡,只需要管理自己的账户和消费行为,但未来的企业可能同时部署多个 Agent,分别负责采购、交易、资金调度、供应商付款和风险管理。
如果每个 Agent 都拥有不受限制的钱包权限,企业实际上是在将资金控制权分散给多个自动化程序,更复杂的是,即使服务器没有被攻破、私钥本身没有泄露,受到错误信息或恶意指令影响的 Agent,仍然可能在合法的交易调用流程中发起超出用户真实意图的付款。
因此, Agentic Wallet 的核心,并非简单地给 AI 分配一个钱包或一张银行卡,更在于将 AI 的自主执行能力与企业的资金控制权分离。
以 Cobo Agentic Wallet 的设计为例,要让多个 Agent 在可控边界内自主使用资金,需要建立从密钥管理到交易授权的分层机制。

首先是 MPC(多方计算),来分离签名权,避免单点控制。Cobo Agentic Wallet 进一步设计了两组签名参与机制:Agent + Cobo 负责授权范围内的自动交易,Human + Cobo 则处理高价值审批和治理操作。任何单一参与方都不能独立完成签名。
其次则是 Pact,通过任务契约,划定 Agent 的行动边界。Cobo 引入的 Pact 授权框架,就将每项任务转化为底层基础设施可执行约束的授权协议,主要包含四个要素:
- 操作意图:Agent 被授权完成什么目标;
- 执行计划:Agent 准备通过哪些步骤完成任务;
- 策略约束:允许使用的预算、交易对象、链、Token、合约以及审批规则;
- 完成条件:任务完成、预算耗尽或有效时间结束时,授权自动终止。
Agent 首先根据用户指令生成 Pact 草案,再由用户审核和批准;任务启动后,每笔交易都会根据 Pact 中的规则进行核验,只有完全符合授权范围的操作,才会触发 Cobo 协同签名节点放行。
这彻底改变了传统 AI 安全依赖自然语言指令的方式。过去,我们习惯通过 Prompt 告诉 AI 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但大模型对自然语言的理解始终存在不确定性;而将权限约束落实到钱包和签名基础设施层面,安全规则就不再只是「AI 应该遵守的建议」,而成为交易能够执行的硬性前置条件。
最后,在密钥管理和权限约束之外,Agent 还需要可靠的执行路径。 Cobo 通过 Recipe 将常见链上任务封装为预定义的执行模板,涵盖合约交互、参数限制和操作流程——例如 Agent 可以通过相应 Recipe 完成 Uniswap 交易、Aave 存款、Superfluid 持续支付,以及调用支持 x402 的付费 API。
如果说 MPC 解决的是谁能签名,Pact 解决的是 Agent 能做什么,那么 Recipe 解决的就是 Agent 应该如何可靠地完成任务,这三者分别对应密钥安全、权限控制和执行可靠性,共同构成了 Agent 使用资金的基础安全框架。
当然, 从 Agent 钱包到企业支付,其实还需要完整的金融运营体系, Lucas 也提出了一个比较实用的企业接入思路,即企业可以从两个维度选择稳定币支付基础设施。
一个维度是资产管理方式,即第三方托管或自托管;另一个维度是系统接入方式,即标准化支付页面,或通过 API、SDK 嵌入现有业务系统,两组选择可以根据企业的业务需求、技术能力和合规要求灵活组合。

这种模块化方式意味着,传统支付机构不必在完全依赖第三方服务商和从零自建链上系统之间二选一,而是可以保留现有支付系统和关键业务流程,同时接入所需的链上资产管理与支付能力。
从这个角度来看, Agentic Economy 所需要的金融基础设施,已经不只是钱包或支付通道,而是一个由密钥管理、权限控制、支付协议、资金结算、合规筛查和财务运营共同构成的体系。
写在最后
ChatGPT Wallet 的出现,反而是 Agentic Economy 开始进入现实商业体系的一个信号。
在大众消费端,银行卡与成熟卡组织依然拥有不可替代的体验与信任优势;而对于 API 调用、数据购买、算力租赁和机器间交易,稳定币及其他可编程支付方式则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未来的 Agent 不会局限于单一支付工具,它可能通过银行卡完成消费,也会使用稳定币购买链上服务,并基于银行账户完成企业结算。
所以,稳定币未必需要取代 Visa,Visa 们也未必会包揽一切,但只要 Agent 开始成为经济活动的参与者,区块链所提供的可编程能力,就将成为 Visa 现有体系之外的一种最优结算选择。
只是,无论资金流经哪条通道,当资产的调用者从「碳基人类」大规模转向「硅基智能体」, 可验证的身份授权、可编程的风控边界与可追溯的信任底座,永远是 Agentic Economy 能否走向规模化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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