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t logoMyToken
ETH Gas
EN

从CP水饺到AI算力,产业链权力如何生长

Favoritecollect
Shareshare

作者:danny

去过泰国的人,多半都进过7-Eleven。你大概在里面买过吃的——鲜虾云吞、炸鸡、香肠、一盒炒饭、鸡蛋、花生..... 要是仔细看一眼包装,会看到两个字母:CP。

它是正大集团。

大多数游客只会在包装上见到它一次;但泰国人一天可能会见到它十几次。

泰国人一生会面对三样东西:生死、税收和正大集团CP。

而它远不止那包鲜虾云吞。你进的这家7-Eleven,特许经营权在它手里;你顺手买的那张电话卡,运营商可能是它控股的True;楼下那家平价批发超市Makro,是它的;你吃的那只鸡,从饲料、种鸡到屠宰加工,多半在它手里走过一遍。在泰国,你可以一整天不离开这家公司的覆盖——早上吃它的蛋,中午在它的便利店买饭,下午用它的网打电话,晚上去它的卖场买菜。

一家公司渗到这个地步,它就不再是泰国经济里的一家企业,它本身就是这套经济的一段。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袋菜籽。

一、一袋菜籽

故事从一百多年前讲起。

十九世纪末的潮汕,地少人多,靠海的澄海县尤其穷。那地方有一种船头漆成红色的远洋帆船,潮汕人叫它红头船,从樟林港出发,一船一船把活不下去的人送往南洋。船上的人多半只带了几件衣裳和一点盘缠,到了暹罗、马来亚、新加坡,先在码头扛包、在米行做工,潮汕话管这趟叫"过番"。

谢易初就是这么到的曼谷。1921年,他和弟弟谢少飞在唐人街耀华力路上盘下一间小铺,挂的招牌叫正大庄,卖的是从家乡汕头一袋袋运来的蔬菜种子。

为什么选“卖种子”这门生意?曼谷华侨多,吃菜的口味跟岭南一样,要中国的菜种,可是暹罗本地是没有的,只能靠船运过来。更要紧的是种子这东西的脾气:你买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好坏,得播下地、出了苗、长成菜,才知道当初那袋籽到底好不好、能不能赚到钱。 一个农户掏钱买一包种子,赌的是接下来一整季的收成,和一家人的生计

一个农户买走他的种子,回去播下,那一季出苗齐、菜长得好,卖得多,赚得多,下一季他还来,不止如此,他还会顺手把同村的人也带上。再下一季,又是一批新面孔。在下一季,别人的看的他们赚得多,也围了上来。

正大两个字,就这么一包种子一包种子,在潮汕同乡和泰国农户里攒成了招牌。谢易初柜台上摆的是菜籽,真正卖出去的是一句"信我,有赚“ (潮拼:sìn uâi,ū zěng / gàn)

这句话,比种子值钱得多得多。

二、一只鸡

把这间种子铺做成跨国集团的,是谢易初最小的儿子,谢国民。

谢易初给四个儿子取名谢正民、谢大民、谢中民、谢国民,中间四个字连起来念,是"正大中国"——一个在南洋做生意的潮汕人,把对故土的心思写进了儿子的名字里。(话说大家最早认识正大集团,可能还是从《正大综艺》开始的?)最小的国民接手时,正大已经从卖种子做到了卖饲料。

谢国民往下走了一步,把养鸡这件事整个改了。

一只肉鸡从破壳到上市,要过种鸡、饲料、防疫、育肥、屠宰、销售好几道关。一个农户单干,哪一道都可能要他的命——禽流感来了一夜赔光,鸡价跌了同样赔光。谢国民的办法,是把两头攥在自己手里:上游的种鸡和饲料他做,下游的屠宰、加工、销售他做,中间最花钱、最累人、最容易出事的育肥,交给农户。农户出鸡舍、出人工,他供鸡苗、供饲料、派技术员,鸡养大了按事先讲好的价钱回收。

这笔交易,两边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农户换来的是确定性——鸡价怎么涨怎么跌,都按合同结账,不用再赌行情;可疫病、日常打理、买苗的本钱,还是压在农户自己肩上。谢国民换来的是整条产业链的“领导话语权”:养什么品种、养多少、喂什么料、什么标准出栏,全由正大定。一只鸡赚多少差价是小事,整个链条由他说了算才是大事。更省力的是,这条链是用成千上万农户的地、人工和本钱铺起来的,等于借着别人的家底扩张,这比自己一分一厘去攒快得多。

假设清迈郊外有个农户颂猜。他想养鸡,但买不起种鸡、配不齐饲料,也承担不起鸡价波动。

正大这时给他一份合同:鸡苗、饲料、疫苗、技术员都由正大提供;鸡养大后由正大全部回收。颂猜只需要建鸡舍。于是他拿着自己祖上传下来的地向银行贷款。

从那天开始,他名义上是独立农户,实际上已经成为正大产业链的一部分。颂猜的鸡舍从此只能养正大的种、喂正大的料、按正大的标准出栏、把鸡只卖给正大一家;但是如果哪天禽流感扑过来,棚空了、鸡死了、银行贷还不上的,是颂猜。

成千上万个颂猜,垒成了正大这条链的地基。正大不必自己盖鸡舍、不必自己雇饲养员、不必自己扛禽流感砸在某一栋棚上的损失——它只管两头,供苗供料、收鸡卖鸡,一纸合同把中间的人和风险都安排明白。这就是"公司+农户"最实在的样子,也是这套生意最聪明的地方:扩张用的是成千上万颂猜的鸡舍和贷款,风险也压在他们的鸡舍和贷款上。这个模式把最分散、最难管理、最依赖人力的环节外包给农户。

三、一个国家

鸡能养、能收、能卖,剩下的就是把这套逻辑往四面八方接。

往下游,把鸡做成餐桌上的东西,于是有了你在7-Eleven看到的那包CP虾、那盒CP鸡肉饭。东西要有地方卖,就接进零售:拿下泰国7-Eleven的独家特许,把便利店开成街头巷尾的基础设施,又收下卖场和批发超市——卖场在中国那块叫易初莲花(现在叫“卜蜂莲花“),"易初"就是谢易初的名字,儿子拿父亲的名字给零售旗舰挂了招牌。再往外,进电信,做了True;进金融,当过中国平安的重要外资股东。

做到这一步,说CP是泰国的支柱企业,我相信没人会反对。它在泰国开着上万家7-Eleven,是日本以外最大的7-Eleven运营方;它养着、收着数以万计的合约农户,雇着几十万人;泰国人桌上的鸡蛋、鸡肉、猪肉,相当一部分源头都在它的种鸡和饲料里。一个泰国人从早到晚,吃的、买的、用的、上网连的,反复落回同一家公司。

到了这个体量,它和泰国政治就再也分不开,跟谁上台没关系。它把饲料和食品价定在哪,直接动通胀、动农民收入、动几十万人的饭碗,它一家进退就是宏观账本上的一个变量,哪届政府都绕不开。反过来,它做的很多生意——便利店、电信特许、大型基建——都得国家发牌照、批项目才落得了地,它也绕不开政府。两边谁都离不开谁。

泰国几十年里政变一场接一场,文人政府和军政府轮着来,CP的活法是不押单一边,跟台上的任何一方都处得住。好处顺着特许和大项目流下来:7-Eleven的特许、电信牌照这种要国家点头才进得去的口子;连起三大机场的高铁,由它牵头的财团拿下;后来True和DTAC合并、把移动市场收成两家,过了审批;收Lotus's卖场,在外界担心垄断的声音里也批了。每一桩,都不是在市场里拼出来的,是和国家谈出来的。再往上还有一层——它是1979年拿到中国0001号外资执照的那家公司,几十年来一直是泰中之间最重要的经济通道之一,谢国民跟北京的关系也一直维系着。

一百年,从一包菜籽走到这里,路很清楚:占住一个买家只能信你的入口 → 垂直整合控制产出 → 把最重、最烧钱的环节用合同交给签约农户、拿别人家底扩张 → 铺进国民日常、和国家绑死。每一步都把上一步的控制力放大一轮。走完这四步,一包菜籽居然就长成了攥住一个国家的产业链权力。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同一条路,今天正被AI算力链一步一步重走。

四、芯片,就是新的菜籽

先看入口。芯片就是那袋承载着“利润和希望”的种子——规格表上的FLOPs,不等于你把集群真建起来、模型真跑起来之后那点有效算力,互联效率、利用率、规模化之后的稳定和良率,全得等机器架好、跑过一轮才知道,跟种子要等出苗一个道理。来源也一样窄:NVIDIA设计,台积电造,HBM就那三家,光刻机只有ASML,本地育不出,只能从这几只手里拿。

不过芯片比菜籽还多绑了一道。农户今年用正大的种子,明年嫌不好可以换一家;买了NVIDIA的卡,开发者几百万行代码、整套算子库、全套工具链都长在CUDA上,想换换不动。它垄断的不光是种子靠不靠谱,连下地用的那把锄头也一并垄断了。这道双重锁定,正大在种子那头从来没拿到过——当年的种子是薄利的、能替代的,CUDA两样都不是。

公司加农户那套,也对得严丝合缝。NVIDIA供的不光是GPU,还有参考架构、CUDA,有时候直接拿钱入股,这就是供种、供料、派技术员,外加赊账。neocloud和那些主权、区域的数据中心,出资本、扛运维,就是出鸡舍出人工的农户。超大厂和模型实验室签的长期算力包销合同,就是那句按讲好的价回收。一样借别人的资产负债表扩产能。

当年CP要的稀缺许可是国家发的特许和大项目,今天的稀缺许可是电力、土地、电网接口、芯片配额,照样攥在国家手里。谁先进了电力富、资本足的地方,谁拿先发位置,靠的也不是在市场里竞争,是跟政府谈成。CP当年顺着特许把产业链铺满了泰国,今天的算力玩家顺着主权AI的协议把集群铺进各国。这条链的最上游,从头到尾连着国家。

看到这儿,有没有一点像AI在原样复制CP那套。不过这里有两个地方,恰好反着。

五、两处反着的地方

首先,会贬值的东西,位置反了。

养殖那条产业链,便宜、易耗的是入口(鸡苗、菜籽),值钱又耐用的是资产(地、鸡舍),握资产的农户压的本钱不太会贬;

AI这里却倒过来:最贵的GPU本身就是折旧最快的,能顶用也就两三年(具体几年业内还在吵,但没人觉得它能像厂房用几十年),下一代一出,上一代立马掉价。而握着这块快折旧资产的,正是当农户的neocloud。

谢国民的农户就算赔光,手里还剩一块地;neocloud的机柜搁两三年,剩一堆只能折价处理的旧卡。同样是农户的位置,压的东西天差地别。

第二个,下游需求的成色,反了。

CP的回收为什么稳?因为下游顶着的是吃鸡这种刚需,天天要吃,复购、不消失,整条链要喂饱的产出,明显小于城里人真金白银买走的量,合同背后是看得见、够得着的现金流。

AI这里却是难说了。不是说需求不存在——ChatGPT、Claude、Copilot这些已经在收实打实的订阅费和企业的钱了,再说"AI需求没被证明"就过头了。真正没解决的问题往后挪了一格:这些企业所得,利润,够不够填上今天全球砸进算力的那笔capex资本开支。CP下游的需求,明显大过它这条链的产出;AI下游的需求是真的,可够不够撑起这条链的投入,还不知道呢?

其次,算力产业链里有个“内循环”的说法:NVIDIA拿钱投给买它卡的公司,这些公司拿这笔钱加上借的债去建集群、买更多卡,它们的收入又指望实验室的采购承诺,而实验室扩张的钱里,又有一截来自同一批上游和投资人。钱在圈里转一圈,账上就多记一笔需求、一笔收入。这个圈是真的,它把表面上的需求吹大了。可圈外的真钱也在往里进——企业端的降本、私有化部署、消费端的订阅。眼下就是一场赛跑:圈外真回款涨的速度,赶不赶得上GPU两三年一轮的折旧速度。真钱还没填满坑、旧卡先成了废铁,那张长期包销就是空头支票;真钱填得够快,这条链自己就立住了。

同一副骨架,搁在CP身上是个稳定器——风险分给扛得住的人,真实需求在底下兜着;而搁在AI身上是个放大器——一旦圈外的真钱跑输了折旧,资产、债务、合同会一块儿缩水。

六、另一种可能

话也得说回来。上面这套推演,其实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逻辑前提:AI的需求,追不上已经砸下去的产能。

当然,这个前提未必站得住,就是提供另一个角度看待问题。

铁路、电网、光纤,都走过同一段。产能先于需求建起来,第一拨砸钱的人被泡沫埋了,可铁轨、电缆、光纤留下来了,需求最后一点点追了上来。九十年代铺下去的暗光纤,过剩了好些年,后来全用上了。要是AI推理最后变成像电、像带宽那样的日常消费,今天被看作投机的那些包销合同,往后就是稳稳的现金流;GPU折旧得快也不再要命,因为天天高负荷转,折旧自己就摊平了。这条路是存在的,概率还不小。

所以这里不打算赌哪条路走得通。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不管那场需求的赛跑最后谁赢,这条链上每个位置担的风险、拿的现金流,从一开始就不一样,而这个分布,在产业链构建的那天就定死了。

七、谁站在哪个位置

产业链的权力,从来不是规模本身,是风险和现金流怎么分布的结果。

很多人以为产业链权力来自规模。实际上,规模只是结果。真正决定权力的,是风险和现金流如何分布。

谁拿现金流,谁承担折旧;谁承担需求波动,谁承担融资压力。

产业链权力就在这里长出来。

那么,谁在扮演CP这个角色?

CP最值钱的位置,从来不在种子这头。它靠种子起家不假,可真正把权力攥住,靠的是7-Eleven、Lotus's、Makro这些需求入口,靠把整条链串起来,而且这一路它都没自己扛最重的资产。NVIDIA占的是另一个位置——一个被CUDA锁死、近乎垄断、还拿走大头利润的种子商。这位置好得很,好到当年给正大供种子的那些人做梦都梦不到,可它跟CP最后坐稳的那个位置,是两码事。真正坐到CP那个位置上的,是同时握着需求入口、用户关系和现金流的AI平台和模型实验室——它们接的是7-Eleven那一端,NVIDIA才是种子那一端。

剩下那个出钱、扛运维、握着全链折旧最快的资产、靠一纸合同活着的位置,就是农户,由neocloud和主权算力来坐。

今天这些购买算力“农户”,比当年的泰国农民激进太多。为了拿到垄断的种子,他们把还没捂热的GPU抵押出去——押给私募信贷、押进各种结构化融资,借出好几倍杠杆,再拿钱去买更多的卡。手里攥的是科技史上折旧最快的资产,身上背的是不太肯宽限的债。夹在垄断的种子商和还没把账算明白的实验室中间,看着风光像算力新贵,实则在拿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替整条链垫底。所以终端一出事,他们这头是资产贬值、债务到期、合同作废三样一起来,中间没有缓冲。

说穿了,neocloud就是AI时代的颂猜。颂猜赌上的是一栋鸡舍和一笔银行贷,neocloud赌上的是一柜柜两三年就贬值的GPU和好几倍的杠杆。可两人的退路差得远:颂猜的棚就算空了,脚下那块地还在;neocloud的卡一旦过时,剩下的是一堆电子垃圾,压着一身还不完的债。同样是替整条链垫底的人,AI这个版本被剥得更干净。

正大的故事,真正值钱的地方,其实跟它做的是鸡,还是种子关系不大。最值钱的是它摸到了整个产业链上最舒服的位置:握住需求入口和整合权,却把最重、最会贬值的资产留在别人账上;攥着现金流,不沾最底层的运营风险。

AI算力链今天也在找这个位置。最后定胜负的,不是谁手上GPU最多,是谁能把折旧最快的资产搁在别人的资产负债表上,同时把最稳的需求锁进自己手里。产业链的权力,从来不是规模本身,是风险和现金流怎么分布的结果。

照这把尺子量,结论其实跟AI赢不赢那场需求赛跑没关系。占住入口和需求的,复制的是正大攥到的那份权力——需求赢了它吃肉,需求输了它伤得也最轻;出钱扛着贬值资产、靠合同活着的,复制的是正大从不让自家农户碰的那份风险——需求赢了它跟着分一口,需求输了它头一个出局。

哪条路走通,谁吃肉、谁垫底,在产业链构建的那天就已经写好了。

一百年前,颂猜拿土地和鸡舍做抵押。今天,新的颂猜拿GPU和杠杆做抵押。两个人都相信自己站在一场时代浪潮里。

区别只在于:

颂猜背后是泰国人每天都要吃掉的鸡肉和鸡蛋。

而今天的颂猜背后,究竟是什么需求,还没有人能给出同样确定的答案?

 

Disclaimer: This article is copyrighted by the original author and does not represent MyToken’s views and positions. If you have any questions regarding content or copyright, please contact us.(www.mytokencap.com)contact
More exciting content is available on
X(https://x.com/MyTokencap)
or join the community to learn more:MyToken-English Telegram Group
https://t.me/mytokenGroup